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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学向银行大幅贷款,建设新校区和大楼。不过五六年,中国大学的版图出现了质的裂变:校园、大楼和学生规模等实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银行和高校联手催生了这一朵朵璀璨的花儿,大学校园迅速成为城市中最漂亮的地方。但在这些美丽的花儿之下,人们似乎也察觉到了其潜藏于背后的隐忧。
高等教育大众化:一个奇迹的诞生
1999年是中国高等教育史上值得纪念的一年。那一年,中国高等教育开始了迅速膨胀,当年扩招了46万人,比1998年增加了42.6%。此后数年,高等教育的招生规模每年都在以近百万的速度递增,一路飙升成为世界上最大规模的高等教育系统。2006年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已上升到22%,各类高等学校在校生总规模达到2400万人左右。一些发达的地区,如北京、上海、天津,均已实现了高等教育的普及化,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达到了50-70%以上。
从精英向大众化阶段的演变,西方一般经历了20-30年的时间,是一个渐进的和缓变迁过程。在中国,只用了5年时间就实现了。这样的飞跃,在高等教育史上注定成为一个奇迹,一个东方奇迹。
伴随着这个奇迹的诞生,中国高等教育规模急剧扩张了,相应地,高等教育的经费投入需要同步增长。在国家投入增加缓慢的条件下,大学不得不借助于非常规的手段——一个过去看起来有点天方夜谭的设想——向银行贷款。
于是,这样的一幕出现了:大学向银行大幅贷款,迅速建设新校区和大楼。不过五六年,中国大学的版图出现了质的裂变:校园、大楼和学生规模等实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大学校园成为城市中最漂亮的地方。
大学贷款:奇迹下的隐忧
仅在过去5年间,众多公立大学热衷起了跑马圈地、建设新校区,一些名牌大学从银行贷款,动辄10-20亿元,数额惊人,甚至远远超过了大型企业的贷款规模。以江苏省为例,在2003年之前,江苏高校的基建费用每年10多亿元,2003年之后,每年的基建费用增加至70-80亿元。而这些钱大部分是靠从银行贷款获得的。
一个向来“只进不出”的“花钱”机构,为何有这等气势和魄力呢?原因不过有三点:
第一,中央政府具有强大的宏观调控能力,一切的社会机构,特别是公共机构是政府功能的延伸。公立大学与政府之间,缺少明确的治理范围和自主权的边界,政府可对大学进行宏观的调控,甚至也可直接介入大学内部事务。这是中国大学与西方大学重要的不同点。大学在与政府的关系中处于从属地位,是政府主导的教育体制,大学几乎成为政府的一个延伸机构。适逢国家高等教育战略的大调整,扩招便成为发展的一个契机。大学之所以大量贷款,表面看是对政府号召的回应。此外,中国校长的任期制和向上级负责,加重了这一冒险性贷款决策。在这种背景下,大学当局对贷款的风险缺乏清醒的责任意识,有人甚至提出“不贷白不贷”、“大学贷款,政府买单”的说法,反映出大学领导人风险意识的淡漠。
第二,商业银行资本的逐利本性,使得他们与大学当局一拍即合。银行认为大学新校区建设是一个可大量放贷的项目,大学是一个信誉良好的客户。对于银行来讲,高校是一个国家财政支持的公立机构,几乎没有破产的风险,所以银行认为向大学提供贷款风险小,是增加收入的稳定渠道。银行在市场面前寻求一切的发展机会,向大学提供贷款是一种划算的选择。正因如此,许多商业银行十分青睐大学,特别是重点大学,甚至积极上门服务,向大学推销贷款。
第三,某些政策成了催化剂。近些年来,教育部积极推行本科高校评估,对高校的校园、生均建筑面积等提出了严格的标准。为了通过评估,许多高校不得不贷款建设新校区;地方政府为了推动地方高等教育的发展,也大力提供地皮等优惠条件支持大学进行新校区建设。这也是地方政府的一个主要政绩指标。从中央到地方达成了大学校园建设的共识。
于是,2000年之后,全国掀起了一轮贷款建设新校区的风潮。
东部沿海省市的大学一出手便是大手笔:南京中医药大学向银行贷款达7亿元(全部贷款计划10亿元以上),南京财经大学贷款达8亿元左右,南京邮电大学贷款7亿余元。南京邮电大学仙林校区占地2026亩,计划总投资约11.27亿元;南京工程学院江宁新校区总面积2250亩,预计总投入11亿元。
2005年江苏省审计厅专项审计发现,江苏20所省属高校普遍负债运营,银行贷款至少占总资产的30%,部分学校甚至超过了60%。这些高校面临着高风险,随时可能引发财务危机。
与此同时,地方纷纷“圈地”建设大学城。目前,全国共有55座大学城,投资数额惊人。而大学城基本上是靠大量贷款催生出来的,出现了一系列问题。不妨见识一下见诸报端的少数几例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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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州大学城主要靠贷款投入300亿元,平摊到第一批进驻大学城的高校,大约每校20多亿元。大学城全部建好,还需要200亿元。广州大学城的容纳量是20万名学生,平均每一学生收5000元/年,所有的学费拿来还利息还不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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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京仙林大学城,宣布投入50亿元,规划面积70平方公里,许多大学的校园面积在5000亩以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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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方大学城违规占地建高尔夫球场,圈地11000亩,债务总额达22亿元,大量建筑闲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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据国家审计署2005年的一次审计报告称,在4个城市9个大学园区,计划投资总额539.60亿元,其中银行贷款占32.65%。但截至2003年底,实际取得银行贷款152.76亿元,占已筹集到建设资金的59.42%。其中有些大学的银行贷款占已筹集到建设资金的90%以上。
据保守估计,几年累计下来,全国高校贷款已超2000亿元。其中,天津高校的贷款达到50多亿元,河北高校70多亿元,山东高校130亿元,陕西高校贷款90多亿元......据说,全国最大的两所高校,贷款总额分别达55亿元、40多亿元,每年的利息分别达3.13亿元、2.18亿元。若平均一名学生的学费按5000元/年计算,每年的贷款利息分别相当于6万名、4万名学生的学费。
若按照5.7%的贷款利率计算,全国高校贷款每年需要还息近11亿元。今后2-3年,高校将进入还本付息阶段,如何在高额的利息之余偿还本金,这对每一所大幅贷款的高校来说,都是一个空前的挑战。
阴影里的影子有多长
对于某些高校来说,短期内还本付息基本上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一般来讲,银行向高校提供的贷款是食用贷款和学费抵押贷款。国家规定,公立机构如大学的校产、土地不能用作贷款抵押,因此,银行主要采用信用和收费权质押的方式对高校进行放贷。一旦高校出现问题,信用发生危机,对于银行来说意味着风险。但银行一般认为,公立高校是属于政府和国家的资产,一般不会发生严重的信用危机,即使万一出现问题,政府也可能施以援手,予以救助,形成所谓的“高校贷款,政府买单”的局面。这也是支撑大学、银行决策者进行冒险合作的基础。
目前收费质押方式,对于高校来说无疑意味着一条缠着颈项的绳索,随时被银行卡着脖子。一旦付息出现困难,将面临着财务被银行冻结的危险,出现运转危机。一般来讲,目前的高校贷款很多属于短期贷款,银行在高校还息的基础上才进一步放贷,采取了滚动贷款的策略,以降低贷款的风险度。这种质押的方式,使得高校的校长如坐针毡,面临着还本付息的焦虑。
为了还息和节省经费开支,各大学奇招迭出。
一些高校不装空调,以节省电费,即使在图书馆等人流最密集的区域也是如此,如在有火炉之称的西安的许多高校,在最热的7月份,学生也只好在没有空调的图书馆中苦读。
一些学校则延长学生的寒假时间,采取提前放假、延后开学的方式,以节省暖气费、水电费等。据哈尔滨工业大学(威海分校)的消息称,学校为了降低后勤成本,提前结束了供暖。校方的水暖管理中心某负责人讲,“我们学校地处偏北方,按照国家、威海市的规定供暖天数为120天,但我们往常都多烧一个月,烧150天。今年由于暖价上涨、资金短缺,我们只烧了125天,加上试暖的天数近130天,正好那几天比较暖和就停了。但是,我们已经超过了国家的标准。”该校后勤张处长说,“今年寒假由于暖价上涨,很多学校都增长了放假时间,当然也包括我们学校。”
在山东其他高校,这一现象也很普遍。2006年,山东师大、山东轻工业学院、山东交通学院等高校,为了降低取暖的费用,寒假时间普遍延长了1-2周。各高校放假时间普遍在1月20日前后,山师、山东交通学院等高校开学普遍延长到2月27日,比往年多了一周;山东轻工业学院则干脆放假到3月6日,整整放6周的假!
提前放假现象,如传染病一样,迅速蔓延到了全国,一些重点大学也纷纷加入其中。
现在,一般全国高校的寒假延长到了40天左右。有些学校则在放假前,将学生集中到一个校区,这样一天就可以节省10多万元,一个月300-500万元,等于省下了一个月的银行利息。有些高校甚至延长暑假时间,节省开支。
资金紧张已经制约了高校进一步发展的潜力,降低了高等教育提供公共服务的质量。一个贷款8亿元的高校,一年的利息将近5000万元,这相当于每年10000多名学生的学费收,若这所高校位于西部地区,就相当于12.5万名甚至更多的学生的学费。对于高校来说,这种压力可想而知了。
目前,全国高校已进入了一个“精打细算”过日子的时代。作为当家人的校长,普遍被日益短缺的资金压迫所困扰。历史上衣食无忧的大学校长,第一次面对债主盈门的现实,面临时时有可能断裂的资金链风险。许多校长反映,高校已进入了金融风险期。
还本付息的暗淡前景
一些大学校长反映,“太阳出山到落下,就需要付息十几万元,每天如此。”大学校长们的忧虑,正是现实困境的反映。从目前的高校收入来看,丝毫看不出偿还本金的曙光。大学还本付息的前景非常暗淡。
目前,大学两大收入渠道是财政性拨款和学费。这两条途径都难以看到迅猛增长的希望,这决定了高校短期内无法还本付息,也预示着高校面临着棘手的难题。
研究发现,近10年间,中国高等教育经费主要依靠政府投入和学费收入,两者分别占到55%和25%左右,经费来源呈二元格局。1993年财政预算内教育拨款占高校经费总投入90%,2002下降到50%左右,而同期学费收入占总投入的比例则从6%提高到近26%,成为财政性资金之外最重要的经费来源。
总体来看,国家财政性投入在逐年下降。而且随着高等教育规模的膨胀,国家财政性经费的增长赶不上学生规模的增长,使得生均财政性拨款日益下降,从过去1999年以前的7000元下降到目前不足5000元。
学费收入是否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限?
目前,中国的学费占人均国民收入的比例非常之高,已达50%以上。而根据世界银行对全世界33个主要国家的统计,个人交纳的学费占公立高校经费的比例平均是13-15%,有20个国家为10%左右,有10个国家为20%左右,比例最高的韩国也仅是40%。
目前,城镇大学生每年的学费负担是其年收入的全部,农村大学生每年的学费负担是其年收入的2-3倍。
高校学费负担似乎已达到了中国家庭可以承受的最高峰值,其最明显的樗是产生出了一个庞大的贫困生群体。近7年来,贫困大学生的人数和比例呈迅速增长趋势,目前高校贫困生总数已高达320万人,其中连基本生活都无法保障的特困大学生是100多万人。全国高校贫困生的平均比例高达25%,其中,清华大学贫困生比例为23%,北京大学为30%,上海交通大学、西安交通大学均为35%,甚至一些高校如青海师大达40%,北京林业大学2000-2001年度贫困生比例高达48.7%。
公共政策也为提高学费设置了红线。近年来,高校学费成为社会争议的热点,受到普遍的关注。而本届政府在建设和谐社会的指引下,社会政策也将更加关注社会公正和谐的价值。这给高校学费的上升设置了一个不可逾越的门槛。
在学费不变的情况下,招生规模的扩大就成为增加学费收入的必要途径。高校的招生规模是否会继续持续下去呢?是否还会出现1999-2004年那样的扩张黄金期呢?答案是否定的。高等教育的规模,目前处于一个稳定的、和缓的小幅增长时期,招生增幅一般稳定在5%以下。2006年6月,国务院提出要适当控制和稳定高等教育招生规模,提高教育质量的目标。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:高等教育规模将基本稳定,不会再迅速增长。近两年来,一引起重点大学甚至开始缩减本科招生。
根据教育部的测算,到2008年,高考适龄(18-22岁)人数将达到最高峰,此后高等教育适龄人口将会出现下降趋势。也就是说,2008年以后,居民对高等教育的需求将逐步下降。随着人口谷底的到来,生源将出现下降趋势,招生规模几乎失去了大幅上升的可能性空间。
这样,学费上涨和招生规模增长的可能性空间已注定非常狭小,大学学费收入增长的空间更加微乎其微。
在国家财政性投入增长缓慢情况下,在学费收入难以大幅增长的情况下,大学还款付息的前景现在看来似乎非常黯淡。
大学贷款和未来的可能性走向
大学贷款,究竟是中国特色还是制度创新呢?
在任何一个国家,大学是一个需要花钱的地方。一般而言,公立大学都是非营利的事业,是一种需要政府和社会投入的事业。自近代大学诞生以来,大学作为一种精神堡垒和象牙塔,几乎是一种保守机构的代名词。在西方,大学与教会一样,是为数不多的从中世纪一直流传到现在的社会机构。这样一个社会机构,历史上似乎一向不与银行发生任何瓜葛,它是独立于市场的时代翘楚汇聚之所。
那么,作为一个一贯独立于市场的社会机构,大学为何逐渐向市场靠拢,从银行大量举债来建设呢?这是一种制度创新,还是迫不得已的选择呢?
作为事业单位和公共机构的大学,基本的办学经费靠国家投入和学费,除此之外并没有多少稳定财政渠道。正是基于这样的原因,在国际上还没有哪一个国家的公立大学大举向银行举债来进行建设。
据研究日本高等教育的学者史朝教授的考察,“在日本,公立大学向银行贷款是不可想象的,没有哪一个大学可以向银行地贷款。”高等教育学者邬大光也认为,“从国外的情况看,大学不能向银行贷款,世界上只有极个别国家的私立大学可以向银行贷款。大学负债经营,尤其是公立大学大量向银行贷款,恐怕只有我国存在。”
但目前,在急剧变化的市场经济下,高等教育的前景也由一个社会机构向一个产业转移,工业的价值观极大影响了大学,大学越来越向市场的方向滑动。
在这样的背景下,高等教育举债大发展,显示了中国大学的在市场面前的一种极端的灵活性,显示出一种被西方学者克拉克所称谓的“拓进型大学”(Entrepreneurial
University)的特征。在这一点上,中国大学具有一种强烈的市场化取向,具有灵活的规则和环境适应能力,善于在变化的环境条件下作出变通和调整。同时,这也表明大学制度的不完备,是大学在现有制度环境之下的一种生存策略,它既是制度初创阶段的一种灵活性,又是一种制度设计不完备之缺陷。
在不远的将来,大学还本付息之下如何发展呢?大学的未来,在贷款的压力之下如何呢?
在复杂的环境之下,预计未来都意味着冒险,但也具有特殊的价值。研究者愿意对未来进行想象,提出以下愿景:
第一,高校贷款实现了风险转移。目前,比较流行的观点认为,大学贷款最终需要政府买单,是一种用明天的资金发展今天的事业的做法。未来,在社会经济发展的前提下,高校的金融风险将实现转移,转嫁到政府身上。这就是前面所说的高校贷款,政府买单的行为。从目前的形势来看,不排队这种可能性。
第二,胜者通吃,大学之间优胜劣汰。研究型大学做大做强,一些地方的三流学校在银行贷款的压力下,在市场的优胜劣汰的竞争下,可能走向萎缩,甚至会走向消亡。自然,在这样的背景下,大部分高校的贷款将通过学费和政府财政等予以解决,一些地方高校的贷款成为呆账坏账。
第三,成人学生大量进入校园,增加了学费增长的可能性空间,为解决金融风险提供了可能。虽然,目前来看适龄年龄段(18-22岁)的学生增长缓慢,但大量成人学生的增长还是可能的。他们扩大了高校规模,增加了收入来源,也成为解决金融风险的一条途径。
当下,高等教育的金融风险依旧,我们面临着一个不确定的未来,一个现在看来似乎是暗淡的未来。但现实的问题,只能在发展中求解,在实践之中探索。未来,希望和挑战相依,成功和风险并存。
文/司洪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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